船在码头泊了很久，稀稀落落的人一个接一个上船，每次小舢板都晃一晃，坐在最里面的青年，弓背蜷缩着，脸色苍白，船还没开起来就像是晕船很厉害。又隔了一会，船上人纷纷抱怨起来，坐船头抱着宽檐帽打瞌睡的船老大向岸上又看了看，那些官兵还没离开——这没什么人的冷清小码头，这几天可真是热闹！
有几个华服男人站在不远的岸边，盯着检查的情况。他们天蓝的官服绣满翠竹祥云，黑色绒面官靴纤尘不染，佩剑，高帽，个个面容秀丽。有见过世面的跑船人悄悄说“东厂的人欧”，不知怎么就传开了。
天色近晚，这一支客船总算放行，船老大掀了帽子，撑起船篙，一下，一下，离岸边远了。
突然一阵马啸，岸上响起一片叫嚷声，听久了才分辨出，是“回来”“滚回来”诸如此类的混合声，此起彼伏。叫是船家这样有经验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。如果划走，他当然可以，但此事不会就此消停，如果靠岸，万一查出什么，真的性命不保——东厂的传说，根本就是这个世纪最黑暗可怖的！
船家还是慢吞吞把船往岸上靠了，船上的人纷纷哄起来，但是离岸越近，那非议的声音反而越轻，渐渐就没人敢言语了。
水面“嗵”地一声分外明显。
岸上的一个男人，突然就喊起来：“下水！把东西捞上来！”四五个灰蓝服色的卫兵争抢着下水去。这一段的河道很浅，他几乎是走着在那里摸索——船头内侧的人心头鼓点越打越紧，几乎要碎了——有个兵一头探出了水，手里握着什么东西。
他心下轰然一声。
船被十几个卫兵强行拉回了岸边，所有的人一个个赶下船来，并排站成一行。原先立在远处一动不动的几个华服男人，静静走了过来。最前面一个大约是管事的吧，他心里默默猜测，只瞄了一眼，不敢多看，惟恐引起他的注意。拍在前面的几个一看就是老百姓，女人和孩子也被掌掴，打完了打哭了倒也直接放他们走。
剩下的都是男人，老的也放走，他不禁又紧张起来，为什么不扮老！
终于还是被揪了出来，另外有两个青年男人，他大个子，比拉着他的那个卫兵还高半个脑袋，只知道低着头，不敢进不敢退，几步一顿直被拽到蓝衣官员的面前。
那人手里拿着个玉牌，玩味地上下溜了他几眼，一出手快准狠捏住他下巴，迫使他把脸抬起来。他只感到下巴快被捏碎了，眼角红了，鼻尖发酸。
“啧啧，还挺好看的。”那人描眉画目脂粉艳丽地笑看着他道，“深宫真是养人地啊，小王爷，可惜，真是可惜……”说着，松开了手，一把拉开他领口，看他脖子上的红绳，伸手就扯了，把那上面挂的玉扳指取了下来，戴到自己拇指上试试。转脸向后方的卫士道：“老规矩，就地剁了。”说完后退了几步。
他感到双腿发软起来，手臂被扭在身后，脖子也被后面不知是哪个卫兵掐着，只恨动弹不得，眼前一把利剑已经指着鼻尖了。那剑在他眼前晃了晃，转到他胸口，一挑，挑开了衣襟，一件一件衣服被挑开，最后露出比脸蛋肤色还白的身体，剑在他胸口正中轻轻划了一条，鲜血就伴随着血痕淌下了。周围老百姓发出一声齐整惊呼，看得还挺带劲。
他轻声地说：“……放，过我……”
一边看着的男人笑了，走近了，又上下看看他，道：“哎哟，说什么呢，奴才耳钝，听不清呢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
那华服宦官正色道：“小王爷，您下了这九泉，可别惦记奴才心狠。怪就怪您自个儿，什么他妈的狗命生在这帝王之家，又不是个正主儿的福气！”说着轻蔑地哼了一声，背手走远了，再站定看着。
这是一个峡谷腹地，整条河道最狭窄处，两侧崇山峻岭，两个峰头间竟还挂着两条铁锁，似是当作吊桥使用？这不是奇的地方，奇的是铁锁间稳稳坐着个人，远远看不清面目打扮，已经在那里很久了，应该是观望下面情形。士官无奈那里位置艰险，只能戒备，接近不得。但此时看那人果然不会下来，倒也放松了警戒。
这边被称作“小王爷”的年青男子身上已经被划得道道血痕，右侧脸颊也被掌掴地鼓起来一块，嘴角渗出点点血丝。
“这么看，真是更有味道了。”那男人又走了上来，手里的玉牌摩挲着，忽然举到他面前，道，“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扔掉呢？”说着突然用玉牌又扇了青年一个耳光。他的脸偏向一侧，脑袋垂着，就没抬起来。被打的脸划破了一块，满脸血痕。宦官把玉牌挂到自己腰间，又抽出一把小匕首，脱了鞘，锋刃光亮逼人，他在青年脖子上比了比，亲手抓起他头发，猛地把他脑袋拽起，露出一截脖子，把匕首就架了上去，口中道：“这首级取了真是可惜……”说着向下看了一眼他满是剑痕的身体，又道：“背上的皮倒是可以扒下来做个手拢献给娘娘。”说着手下的匕首就要使上力气。
他紧闭着双眼——不知道自己这一局能不能赌赢。
很久，没有新的动静。突然周围就乱起来。他一睁眼，感到手臂早不知何时被松开了，眼前半个人影没有。一回头，那个耀武扬威的首领已经被一个戴着斗笠蒙面的人压倒在地上，原本他手里的匕首现在勒在他自己脖子上，周围的人似乎非常忌惮，警戒着但不敢靠近。
青年松了口气，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，简直痛得不能碰！忙向那蒙面人道：“大侠！谢大侠救命之恩！”
蒙面人向他看了一眼，斗笠下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又黑又亮，但是目光是冷冰冰的，其实竟然和刚才那些阉党相差无几。他心下骇然，难道才出狼口又入虎口？
那个蒙面人开口了，掐着手下的人道：“叫他们都滚到河里去。”
那个宦官不愿开口，他就用刀锋在他脸上擦了一下，立时划破了，那宦官连声叫喊起来：“滚！都滚到河里去！”
周围的卫士不明所以，互相看着，忽然有一个人向河里走了，其他纷纷也跟去了。蒙面人等他们都下了水，又向那宦官道：“你给我滚到那条船上去。”说完骤然站起来，扯着宦官往栈桥上走，走到船舷边，青年以为他要把他推上船，不想他一松手间，竟然一个下手动作，劈头砍掉了那人整个一只手掌！下手之快，力气之大，可想而知！
宦官惨叫一声，被踢上船只。蒙面男人又把匕首指向船家，厉声道：“开船！”船家万不敢违抗，立即跳上船去，拿着竹篙撑起来。
这时，蒙面男人才看向了这边的青年，向着他从容走过来。青年缓缓后退了几步，他逼到近前了，他才小声又叫了一声：“大侠……”
蒙面男人道：“你就是吴邪？”
青年男人抗拒地看着他，最后无奈点了点头。
蒙面人大概笑了一声，道：“你就是老皇帝那个白痴儿子？”说着一手掐到他脖子上，道，“我看你好像不傻。”
吴邪急道：“大侠你误会了！我本来……我本来就……”
蒙面人松了手，对他说：“行了，走吧。”说着转头就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他，道：“怎么不走？”
吴邪迟疑了一下，跟了上去。
不知道都走了多久，过了嶙峋的石山，周围景色变化起来，竟是一片沙漠面貌。吴邪看前面的人不知道累一样，似乎也不需要方位，就那么走着，他自己是实在腿都太不起来了，也跑不动，追不上，干脆倒在地上就直接能睡过去！
他张了张嘴，还是喊了一声：“大侠！”那人没有停步，继续走着。他又叫道：“大侠！我实在走不动了！歇会！”前面的人停了脚步，转过身来，看他。他赶紧紧赶慢赶，跑上前去。看着个人日头烤着还带斗笠蒙面，他忽然有些不忍，抬手就去揭他帽子。突然就被狠狠挡回了，用力过猛，吴邪“嗵”地向后倒地，一屁股坐到沙地里。
他抬头茫然看着背光站立着的男人。这个人自己脱了帽子，挂在肩后，又把面纱拉了。吴邪适应了一会强光，才看清他的面目。
竟然是个容貌非常耀眼的年轻男人。漆黑头发漆黑眼睛，表情很冷淡，就这么看着他，看了一会，他居高临下向他伸出了手，对他说：“起来。”
吴邪不自觉就笑了，一把拉住他伸过来的手，借力站了起来，向他道：“大侠，能不能歇会？”
这个人皱眉道：“我叫张起灵，叫我名字就可以了。”
吴邪赶紧道：“那怎么行呢。您是我救命恩人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叫你叫什么就叫什么，说什么废话。”
吴邪禁声了，点点头。还是不死心，又轻声道：“歇会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前面就是客栈。快到了。”说着像他看了看。他衣襟乱糟糟地掖着，两边脸都肿着，看上去非常落魄。张起灵伸手把他衣襟拉拉直，帮他把腰带松了又重新绑好，抬头在他脸上摸了摸，吴邪发出“嘶”的一声急忙后退。张起灵道：“我有药，待会到客栈给你用。”说着转身就走。
吴邪再也想不到，他口中就在眼前的客栈，竟然怎么走都走不到，远远地，天色都要暗下来，他们才走到个类似石拱门的地方，看样子似乎是天然形成的，矗立在那里，门洞下还勉强能有两个人容身。
吴邪累得话也不想说了，也管不得张起灵是救命恩人也好什么都好。他自顾自往那门洞下的阴影里一坐，一动不动。
张起灵倒也没来催促他，反而也坐下了。把身后包袱放到地下，翻了翻，找出个包子，递给他。吴邪看了看，接了过来，张起灵又把水囊也递给他。他仰头喝了口水，啃了一口硬的可以当石头砸人的包子。别无所求了，简直。
张起灵看他吃了一大半，站起了身，走到门洞外面，一跃，竟然就稳稳站到那上面去了。吴邪稍稍移出来一点，看他做什么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远眺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吴邪喊了一声：“看得见客栈吗？”
张起灵低头道：“就在前面。”
吴邪扶着石墙站了起来，也去向他看的方向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他向张起灵道：“再也不相信你了！”
张起灵笑道：“你要上来看。”
吴邪想了想，总之他是跃不上去的，只好手脚并用，费劲地一点一点从那拱桥似的结构攀了上去。张起灵轻轻拽了他一把，把他拉到自己身边。吴邪刚站定，忽然脚下一滑，几乎摔落到地上去，被张起灵一把搂在腰里，紧紧抱住了，才稍稍定下来。
他有点脸红，但是也不敢再动，只好学张起灵的样子，也去看远方。
果然是有一点土堡的轮廓嘘嘘胧胧。他问：“那里是哪里？这里又是哪里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这个地方离关口很近了，除了关你就安全了。西厂再大胆子也管不到关外去。”
吴邪诧异道：“西厂？不是东厂吗？”
张起灵转过脸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在宫里不知道？”
吴邪道：“知道什么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半年前皇帝立了西厂。现在权威应该凌驾在东厂之上。东厂以为一手遮天，皇帝立了西厂就是为了牵制他们。”他又道：“皇帝是你侄子吧。”
吴邪低下脑袋，回道：“我两岁就住到冷宫，后来偷偷出宫躲到舅舅家。宫里的傻子是舅舅的儿子。现在这事情败露了，所以……”
张起灵道：“所以，追杀你的人必然是西厂。”
吴邪默默点头道：“……这事，我倒真不知道。只知道舅舅叫我快走。”
张起灵也没说什么。吴邪抬头看着他问：“你能不能带我出关？”
张起灵回道：“凭什么。”
吴邪道：“你不想救我吗？”
张起灵笑了，道：“随性所为不能当真，”又看向他，“你这么大个人，自己一直向西走就行了。”
吴邪道：“那怎么行！”张起灵已经松手，又轻轻一跃，轻松踏到沙地上了。
吴邪慌张起来，对张起灵道：“哎你！我怎么下去！”
张起灵抬起头，冲他喊道：“跳下来。”
吴邪回喊道：“你明明知道我不行！”
张起灵无奈举起了双手，道：“快跳，我接着！”
吴邪默默咽了口气，小心翼翼趴伏到石柱门上，双手双脚攀附着倒退着慢慢滑了下来。
吴邪一落地，赶紧跑到张起灵跟前，又问他：“送不送我出关？”
张起灵朝他看了一眼道：“……总之先送你去客栈。”
这一路就无语了。
客栈，外观看着就是个小土堡。外面竖着的酒旗在狂风里猎猎作响。马棚前有个黑堂脸的伙计，一见他们两个走进了，赶紧小跑过来，吴邪以为他是迎客的，不想他却大声喊道：“哎，您走，您走，咱这儿不收客了哎！”
张起灵避了几下他的阻拦，最后不耐烦在他肩上推了一把，那伙计立刻就滚到墙边，卧在那儿动也不能动了。吴邪惊道：“你做什么！出人命了！现在怎么办！”说着就走上去要看。张起灵拦了拦他，道：“没事，我没用力气。”吴邪怒道：“你什么身手，你以为你没用力气，人都死了！你怎么办！”张起灵默默走上前去，对那伙计道：“起来吧，不为难你，我们吃饱了就走，不住店。”说着踢了地上的人一脚，径直就推门往店里走。吴邪赶紧跟着，不想地上的人打了个滚竟然站起来了，要来拉住吴邪。张起灵从门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，他马上后缩着退了几步，跑远了。
店里倒别有洞天，大堂的规模比从外边看宽敞高大不少。吴邪向四周看了看，拉了拉张起灵的袖子道：“你身上有钱吃饭？”
张起灵点点头。
吴邪又道：“这儿真暖和。”沙漠地区有太阳当头就热昏，这时太阳已经落山，他早走得浑身冰冷，风沙一吹，人都打颤。
张起灵找了个空位，脱开油腻腻的木凳子坐下了。吴邪就往他身边一坐。立即有个伙计走上前来，道：“两位客官吃啥？”
吴邪道：“羊肉面！羊肉有没有？”说着就向张起灵道：“你有钱吧？”
张起灵不理他，直接回了那伙计道：“两碗素面，不要肉汤。”
等那伙计喊着“两碗尼姑面欧”走了，吴邪才失望地对张起灵说：“……原来也只够吃两碗素面的。”说着垂下了脑袋。
张起灵向他看看，也没说什么，只是打开了包袱，摸出两双筷子，随手抹了抹，递给他一双，道：“用自己筷子吃。”
吴邪道：“你还挺讲究的！”
张起灵拉开了桌上的包袱，向他道：“你看这是什么。”
吴邪顺着看看，回道：“刀痕？”
张起灵点点头，道：“你要是用他们的筷子吃，过会这儿，”他点了点吴邪面前的桌面，道，“会多一道，砍你脑袋留下的。”
吴邪惊道：“用双筷子！何必！”
张起灵凑近他耳边，低声道：“这是黑店，不想做人肉馅子，就听我的，少废话。”
吴邪立即不再言语，只是低头把筷子看了看，又看看那些刀痕。
面端上来了，清汤寡水，吴邪用筷子捞了捞，连面条都没几根。他挑了一根，嗞溜吃下去，又挑了一根。张起灵抬头看他的怪样子，看了一会，道：“一碗面，你还数着吃。”
吴邪抬头道：“……张大侠请客，总之……以后也没机会了，省着点吃。”
张起灵叹了口气，端起自己的碗，把碗里的面条又分了一把到他碗里，说道：“你少装可怜，快吃。”吴邪端起他的碗，猛喝了两口汤，才算心满意足，拿着筷子回到自己碗里。
他们这边吃着，那边突然一阵狂风沙，门被撞开了，进来一大伙中原打扮的人。张起灵警觉地朝他们那里看了一眼，立即拉起吴邪，一手蒙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，就往大堂后面乱堆的杂物里躲。那些人乱哄哄一通进来，竟然还真没注意到他们。
最后，张起灵七弯八拐的，不知道带他绕到哪里，是个柴房似的地方，他嘱咐他蹲着不要动，自己却推门走出去了。吴邪在那儿蹲了半天，肚子又咕噜起来，又担心张起灵，但是他还是老实没挪地方。
也不知道什么时候，门被轻轻推开了，吴邪警觉抬头，一看进来的人是张起灵，一口气松下来。张起灵反手掩好门，也蹲到他身边来，忽然从背后拿出个羊腿？吴邪看了看，又看了看，还真是羊腿！烤羊腿！
“哪儿弄来的？”他接过来就张嘴大啃了一口，抬头不好意思地看着张起灵，要把腿也往他嘴边送。
张起灵推了推，对他说：“你吃吧，我吃过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他问，又啃了一大口。
张起灵点点头。
吴邪还是把腿往他手里塞。
张起灵皱眉道：“说叫你吃你就吃。骗你又不好玩。”
吴邪笑着收回了手。
张起灵趁他在吃，低声道：“此地不宜久留，刚才那些人果然是西厂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吴邪大惊。
张起灵怒道：“你那么大声干嘛！暂时我们还是安全的。等会天黑了，我带你躲起来。”
他说到做到。天擦黑后，他拉着他的手，悄悄绕过旅店背面，藏到一个斜坡后面，在那里不知道倒腾什么，突然地上就下陷一块，出现一个通道入口！
吴邪还没来得及赞叹，就被张起灵赶鸭子似的赶进了通道。他在他身后也跟了进来，不知又触发了什么机关，那个入口“哄”地合上了。
吴邪舒了一口气，张起灵已经点亮了一个小火把，安在石壁上的插口里。周围亮了起来——石桌子石椅子一应俱全，甚至还有个床台。
吴邪道：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黑店下面。”
吴邪道：“……你，这么熟悉这里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快休息，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吴邪莫不作声，在石凳上坐了坐，抬头向张起灵道：“我该怎么感谢你？”
张起灵没有回答。吴邪等了一会，他总算开口道：“你过来。”
吴邪站了起来，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是说什么？
他们身高体型都差不多，这样就是面对着面了。张起灵却低下了头。
吴邪一时感到有点异样，但总结不出——突然他明白过来，张起灵竟然在摸他的dang部！他吓得一把推开他的手，往后蹿了好几步，喊道：“你！你！你做什么！你！”
张起灵抬头向他看了一眼，语气毫无波澜，道：“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也是阉党一伙的。”
吴邪道：“太离谱了你！亏你想得出！这算什么……”不知为什么，他声音越说越小，明明理直气壮地。
张起灵不理会他乱叫什么，直截了当地说：“你把裤子脱了。”
吴邪道：“你刚才不是摸到了！”
张起灵道：“谁知道你是不是塞了什么东西。”
吴邪的脸不知是涨红的还是气红的，这时干脆不说话了。
张起灵道：“快把裤子脱了。”
吴邪道：“我今天就是不脱，又怎么样了！”
张起灵道：“那你就自己呆在这里。明天一早自己走。”说着提起他刚才摆到桌上的剑，转身就要走。
吴邪道：“你算狗屁大侠！TM欺人太甚！你答应我的事，怎么能拿来要挟我！还……这都是什么跟什么！”
张起灵回身道：“总之你自己看着办。”说完了就那么看着他。
吴邪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，低声道：“……你转过去。”
张起灵没动，吴邪皱眉向他看了一眼，自己转过了身，背对着他，双手在腰间动来动去，显然是在解腰带。他倒也不犹豫，半蹲着就把裤子脱了，但是就是不转过身来，这样只能看到一点光着的腿。
张起灵说：“你这样叫我看什么。”
吴邪拉着衣服前襟，裹在身前，慢吞吞转了点身，又转了点，算是正对着他了。
张起灵道：“快点，看完就得了。”
吴邪松开了手，衣襟垂了下来，两腿间就暴露在这个人面前。他偏着脸，不能直视对方。默默忍耐着等了一会，对方竟然没有任何动静？
吴邪看向他道：“够了没？你这样还不相信，你还想怎么样？这玩意还能装上去不成……”
对方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：“好了，裤子穿上。”说着一转身就往石洞里面走，边走边补充了一句，“我去给你拿条被子。”
吴邪把衣裤都穿好了，耐着性子坐了一会，等自己平静下来。他思考了一下，朝着张起灵离开的方向走去——这个天然的地洞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，似乎就是黑店的真身？上面开店的人难道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密室？
走得离火把越远，周围的温度就越低，亮度也下降，但是无论哪里还是一片天然的石洞，也不知道张起灵会在哪里。他有点担心迷路，手掌摸在一侧的岩壁上，感觉有点潮湿，那种忧心的感觉又爬上来了。决定还是原路返回。
他走到原处的时候，张起灵已经在那里了。吴邪非常诧异，问道：“你刚才去哪儿了？我去找你没碰到，怎么又回这儿来了？这里面到底……”
张起灵把手里的被褥堆到石桌上，去搬另一边的一个包袱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去哪找我。叫你不要乱跑。”
吴邪向后面指指，道：“就，里面。你刚才不是朝那里走的？”他看到他拿的一大袋原来是稻草！张起灵把稻草先平铺到石床面上，又加了一层，才把被褥搬上去，再把被子叠上去。吴邪走近了看看，又弯腰摸了摸被子的布面，转脸向张起灵道：“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。真好！”说着就要脱了外衣爬进去。
他才把最外面的那件脱了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，一转身，就看张起灵已经坐到石桌边。吴邪道：“你睡哪儿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哪都行。”
吴邪看了看自己身后铺好的床，地方不大，两个男人肯定挤不下，他犹豫了一下，才道：“你睡床吧。”说着就去扒剩下的稻草，往地上铺。张起灵走了过来，居高临下地看他趴伏在地上铺稻草，等他站起来了，他就说：“你睡床。”
吴邪道：“你睡床！”
张起灵道：“告诉过你，不想做包子陷就听我的。”
吴邪笑道：“难不成我睡地下了，你就把我交出去称斤卖了？”这句话出口，他倒上心了，后退一步，往床沿上一坐，仰头向站着的张起灵道：“对了，你得把裤子脱了，也让我瞧瞧。”
张起灵没理他，转身就要坐回石凳上去。吴邪赶紧起身一把拉住他胳膊，道：“不给看，你就是心虚！说，你是不是阉党！”他那个样子看着就有点玩笑的意味，张起灵一甩手，他就被撂到一边，差点没一头栽在地上，立即腰上就被手臂托了一下，但这一下也够他受的！他皱着眉头，扶着张起灵的肩，站好，看着他道：“你练得什么功夫，怎么手臂跟铜的似的！”说着就去摸他的上臂，手一捏下去，硬邦邦的都是肌肉。吴邪赶紧松了手。但他不死心，又道：“不然你就睡床，要不你就让我看看你下面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我是阉党的话为什么要救你。”
吴邪立即道：“这谁知道了。说不定你是东厂的呢，就跟西厂对着干。再说不准你是西厂的，那帮被你说成西厂的其实就是东厂的——总之，你不证明清楚，你就是不清不楚！”
张起灵笑了，道：“你挺有意思的。”
吴邪道：“你脱不脱？”看他一动不动，他又补充，“你脱我可以转身。不过，都是男人有什么要紧的，你快脱了，让我看了也安心！”
张起灵把腰上的剑鞘取下来，往桌上啪地一放，吓得吴邪后退了一步。但是对方却开始解腰带了。吴邪拿眼睛溜他，反而不敢正面看了，他瞥到张起灵脱了外裤，再把里面的裤子一起脱了。
他当然不是！看他下巴上的胡渣就知道了！
吴邪赶紧说：“好了好了。知道你是好人。”等张起灵把裤子又都穿齐整了，他才光明正大地转过脸来，对他道：“该休息了。”说着就要往地下的稻草上坐，屁股还没着地，就被一把拽着胳膊提起来，直接撂到床上。
吴邪怒道：“你干嘛！”
张起灵向他看看，道：“你身上伤口让我看看。”
这么说起来，他才刚想到还有这一回事，不说还好，说起来就觉得胸口隐隐作痛。吴邪坐在软软的被子和褥子上，火把离他近，还有点暖烘烘的，困意绵绵。他把衣裳从外到里敞看了，胸口一道道，都是结了血珈的细长伤痕。
张起灵也坐到他身边来，手里拿着个棕红色的小瓷瓶，吴邪怎么看怎么像毒药瓶。他问他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就是生肌药。”
吴邪道：“有用吗？说着又看看自己的身体，暗红的伤口衬得胸口和肚子雪白，他有点低下头。
张起灵把小瓶里的药倒了一点在手掌上，就要往他胸口抹，吴邪往后退了退。张起灵皱眉抬头问他：“怎么？”
吴邪道：“……要不，我自己来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也行。”就把手里的瓶子递了过来，但是他还是把手掌上有的药往他伤口上抹了抹，吴邪赶紧闭上了眼睛。张起灵问他：“疼吗？”吴邪点点头。“不过伤口倒不深。”正在沿着他伤口很轻地抚摸的人说。吴邪道：“再深就没命了。”
张起灵抬起头，看了看他，道：“也未必。我看他们不是真心想杀你。不然我也不一定有机会救走你。”
吴邪张开眼睛，看着他道：“你还说！我看你在那两条铁链上坐了是有多久，你就不可以早点下来？那我也不至于这德行！”
张起灵已经拿回了交给他的瓶子，又在自己手心里倒了一点，手掌合到身上，给他擦药。吴邪有点习惯了那触感，也就乖乖坐着没动。张起灵忽然道：“你练过功夫？”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吴邪点点头，道：“练过！但是……”
张起灵突然收手，劈头就是一掌要拍上来！吴邪赶紧抱着脑袋大喊：“大侠饶命！不要打我！”张起灵的掌风停在半空，他顿了一会，收回了手，拉开吴邪抱着脑袋的双臂，对他说：“行了。”
吴邪一甩手，恼怒道：“你就这么不相信我！”
张起灵没事人一样，继续给他擦药，一边说：“那你就说说你学武的事情。”
吴邪道：“这有什么好说的。一招半招总学过，但跟你们江湖上的人没法比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我看你一招半招都不会。你师傅是谁？”
吴邪道：“你肯定没听说过。依附朝廷的有几个真的厉害角色？”
张起灵又问：“是谁？”
吴邪心下不平，他还是在怀疑自己。他回答道：“我师傅叫从余三石，塞外人。”
张起灵想了想，问：“哪门哪派？”
吴邪道：“长白山青铜门派。”
张起灵皱起眉，道：“你少跟我胡说八道。”
吴邪笑了，道：“谁知道他哪儿哪儿的，我就小时候蹦跶过几下，根本不用记什么门派！”说完了，又问他，“药擦好了没？我觉得冷了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好了。”说着帮他把最里面的衣襟拉起来，贴身穿好，把外面的都脱了。脱下来的还简单帮他叠了叠，放到一边去。
吴邪抓着他的手臂说：“一起挤挤吧，你别睡地上。”
张起灵看了看他，道：“不行。”
吴邪道：“为什么不行？你又不是姑娘！”
张起灵道：“我觉得你像姑娘。”
吴邪道：“MD你这算个毛理由！”不由分说就去剥他外衣，张起灵开始还挡了几下，后来也就随他去了。吴邪学他刚才的样子，帮他脱得只剩一件贴身衣服，也学他叠衣裳，不过显然他不怎么会叠。张起灵接过来，自己叠好了。
吴邪掀开被角，刚想钻进去，一回头，就拉着张起灵胳膊，说：“你睡里面。”
张起灵由着他安排，躺了进去。吴邪又推了推他，道：“侧着睡，给我留点空。”说着也睡了进去。地方真太小，他们得前胸贴后背地睡着，才能都把被子盖满。吴邪倒不在意的样子，说了句：“暖和。”平静地躺了一会，他问身后的张起灵，道：“上面的人，不知道我们这儿吧。”
张起灵声音很低，要仔细听，才听清他的话，他说“应该不知道。”
吴邪道：“那你是怎么知道的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这是我的地头。”
这算是个满意的答案。吴邪不问了。
这回张起灵问了，道：“出关了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吴邪道：“什么打算？我连两个时辰后的事都没打算过，别说两天，俩月……不知道。”他想了想又说：“倒是你，有什么打算？”
等了一会，张起灵都没回答。
吴邪稍微动了动，他也没动静。
“睡着了？”吴邪问，还是没有回应。吴邪才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大侠，那和我一起去关外。”
晚上，其实他一直没有睡踏实，火把的橘色的光持续笼罩着，也不知是太亮了还是不能翻身的缘故。但某个时刻他一定不自知地睡着过一会，因为这时，他睁了睁眼睛，又闭上了，脸半埋在被子里，才感觉到后面的人一条手臂扣在他的腰上，而背上抵着的，大概是他的额头。
张起灵应该是睡着了，不然也许不会这样。然而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，那就是他还是不放心他——难道还怕他半夜出手杀他？
既然想到这点，吴邪动了动身体，静待了一会，后面没反应。看来是睡死了。他又懒洋洋挪了挪肩膀，一条手臂略抬起来，想略微换个姿势。——突然腰上就紧了一下，被狠狠拖动着往后靠到背后的身体上。吴邪惊地一回头，问道：“你醒了？”张起灵也抬起了头，盯着他看——他有点像猫，夜里的眼睛又黑又亮，仿佛比白天清醒很多。吴邪拿手去拨他扣在自己肚子上的手，但是他反而压得更紧。吴邪道：“你干吗？你想干吗？”张起灵回道：“你去哪。”吴邪道：“我去撒尿！怎么这也要向大侠汇报？”其实他一点尿意也没有，最好不要离开温暖的被窝。张起灵倒松了手，对他说：“别跑太远，里面会迷路。”
吴邪愤愤地一掀被子下了床，冻得一哆嗦。他刚把脚都踩到鞋子里，身后却突然披了件衣服上来，回头一看，是张起灵也坐了起来。吴邪道：“你是不是要跟我一块去？”说着，他转了个身，正对着张起灵，又道，“你到底怕什么？就这么放心不下？这么不相信，那让我死在外面好了，绝对害不了你了！”张起灵没理他，只是抬手拉了拉披在他肩上的外衣，对他说：“你先去撒尿，回来我跟你说。”吴邪甩开他的手，汲着地上的鞋走开了。
过了一会，他抱着双臂走回来，见张起灵还坐在那里。他把外衣脱了，扔在石凳上，脱了鞋子爬到床上，赶紧钻了进去，拉着被面自己先躺好，抬头看张起灵，道：“你要说什么？快说。”张起灵低头看了看他，帮他把外侧的被子又掖了掖，压压紧，回答道：“……里面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。”
吴邪没有作声，过了一会，才低声道：“深更半夜的，你不要吓我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都是东厂在追杀的人。明天带你去见见也行。”
吴邪沉默了一会，道：“你觉得麻烦的话就算了。反正我无权无势，对任何人来说都没什么用，有的让人嫌弃，不如快点离开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如果你没用的话，西厂就不会追你了。”
吴邪道：“那你说我有什么用？我一路上想了很久，都没想出什么来……”
张起灵道：“这种事情……你又不笨，怎么会不知道。”
吴邪笑了笑，答道：“总是有‘别有用心’的人。不过想拿我说事儿的人，真要想办成点事儿估计很难。第一，我是个傻子；第二，如今的皇帝，他不傻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斩草除根的道理大家都懂。”
吴邪没搭这一句，反而翻了个身，面对着他这一边侧睡过来，接着对他说：“怎么你不睡了。明天不是要早起赶路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明天不能走了。”
吴邪一抬头，诧异道：“怎么不能走了？你不走了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你也不能走了。”
吴邪心下有些骇然，赶紧也坐了起来，问道：“张起灵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张起灵回道：“外面起风了，比我预料地早，明天要是走，半路上我们就会被活埋到沙漠里。”
吴邪道：“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动身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也许三五天。”
吴邪想了想，问他：“那其他人……”
张起灵道：“他们也不能走。明天我带你进去，碰面了再说。”
吴邪道：“为什么要碰面，你带着我就行了，聚在一起岂不是目标更大？原来要应付西厂，现在东厂西厂都齐了！”
张起灵道：“本来我带你走就可以，但是现在我还有别的事情，沙暴一过去，就必须去办，不能陪你了。”
吴邪看了他一会，才道：“这么说，你本来就不打算和我一起去关外？”
张起灵没说什么，只是转过脸来看了看他。吴邪笑道：“蠢的人是我，你明明没有答应过。”
张起灵抬起手，看得出他有点犹豫，但还是揽住了吴邪的肩膀，说：“你不是说冷。睡吧。”
吴邪推了他一把，道：“少来。”但是没推开，反而被紧紧搂住了，张起灵另一只手也揽上来，箍在他腰上，把他往自己怀里带。
吴邪挣扎了几下，就顺从了，任由他搂着抱着。他脑袋闷在他脖颈间，隔了一会低声问了一句：“……这算什么……”
等了有一会，他才得到对方一句回答：“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吴邪却笑了，用脸蹭了蹭张起灵，道：“等我出关了，会记得你的。救命恩人。”
张起灵手下又紧了一点，更紧一点。默不作声。
吴邪道：“……你是不是冷了，怎么在发抖？”说着也抬起手臂，摸索着搭到他腰上，围着腰绕到他背后。
张起灵道：“……去塞外会有人照应你，很多事情不用担心……”
吴邪只问了他一句：“为什么要救我。”
张起灵稍稍松了松手，退开了一些，吴邪也抬起头，脸色潮红，但是搭在对方背上的手他却不松开。张起灵长长舒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只知道西厂在追一个人，没想到是你。”
吴邪迟疑地重复了一遍：“没，想到，是我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我一直以为是张恭良，或者是他的眷属。”
吴邪皱眉道：“张恭良是谁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你不知道？”
吴邪摇摇头。
张起灵道：“他参了曹韵。”
吴邪道：“曹韵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西厂的二把手，你也不知道？”
吴邪道：“没印象，我在宫里待的时间也不长。这些事情我舅舅那里也不会和我说。曹韵是哪个？大太监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应该是。不过我没见过。”说着松开了搂在他腰上的手，他一往后退，吴邪也不得不松了手。
张起灵道：“我听见那个人叫你小王爷，才明白过来。不过真没想到……”
吴邪道：“没想到我不是傻子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没想到你什么都不会就出来逃命。”
吴邪没说话，低下头。
张起灵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他，抬起手，又放下了。
吴邪转过脸来，正好看到这个动作，他笑了笑，抬头问：“张起灵，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？”
被问的人脸上有点震惊的表情，但是很快掩饰住了。
吴邪又问他：“还是因为我什么都不会？”
他看着他，也不等他回答，自顾自，接着问：“还是因为是我？”
他说完了，耐心等了一会。对方当然没有出声，没有说任何一句话。
吴邪转了个身，侧着，仍旧背对着张起灵躺了下去，安静闭上眼睛。
身后传来一些轻微的动作，大概他也躺下了。他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质问他，这本来没有意义的事情。又为什么要动摇。
牵挂是这世上最无用最残酷的东西。
“我小时候，”他开口，用轻的对方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，“有的时候很不平。因为没有一个人喜欢我。”他停顿了一会，又道：“我要是学得好，是应该的……但是绝对不能不好……好不好，其实，又有什么意义，天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。不过这个一样，不能问……”
身后的人靠过来了，手搭到他腰上，他没地方躲，就没动。张起灵贴着他颈后，说：“你什么学得好？”吴邪无声笑了笑。张起灵又道：“谁不喜欢你了，我帮你打他。”说着手臂沿着他的身体环抱着搂住了他。吴邪道：“你怎么背对着，就什么话都能说了？”张起灵的手，沿着他的肚子摸到他胸口。他回答他：“……你让人不放心的地方太多。”吴邪抬起手，摸了摸他的手背，道：“你放心吧。”
他醒过来的时候，张起灵已经起来走开了，床上只有他一个人，被子盖得很好。在地底下，也不知道外面是何年何月。会不会真是一睡十年不醒，也不知道。他躺着想，多少年没有睡这样死了，也不怕梦里给人一刀捅死。——不过这么些年下来，他又渐渐觉得，那样未尝也不是件好事。人能放下生死仇恨，才算新生。可惜他这一次，这一辈子，是看不开了。
他起来，穿好衣裤。身上的伤，的确不怎么要紧……他还在那里想，张起灵已经回来了。看吴邪起来了，问他：“饿不饿。”
吴邪道：“马上就饿死了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我这里也没吃的。”
吴邪道：“那你干嘛去了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带你去见其他几个人，还有关外接头的人，他们那里还有些东西。”
吴邪点点头。
地洞看起来的确是天然的，不过他们做了些布置，是不是传说中的奇门遁甲，他也不是很懂。绕了几个弯，张起灵带他走到了另一处开阔地。像一个深邃的大坑，中间甚至有个圆圆的水潭，那里边上坐着几个人。
离得还不算太近，吴邪一把拉住张起灵，轻声道：“难道要告诉他们我是谁？”
张起灵摇摇头，也轻声回答他：“我说你是张恭良举荐的学生，这次一起受到牵连。”
吴邪道：“那他们问我张恭良的事情，我答不上来怎么办？”
张起灵看了看他，道：“你就哭，就可以了。”
走近了，看那里是三个男人，最外侧的年纪最大，目测大概过六十了，另外两个相对年轻一些。张起灵把他们分别介绍了一边。他们对张起灵非常客气，连声称呼“张少侠”，对吴邪却透着一股警戒的意味，倒是没有一个人提起张恭良只字片语。
忽然不知哪里，跳出来个小女孩。仔细看，说小也不小了，是个打扮艳丽，穿着华丽的少女。那女孩子一看见张起灵，就喜笑眉开的走上来，叫了声：“张大哥！”听着口音还有点奇怪。
张起灵道：“云彩，你跑去哪了？”
吴邪向张起灵看了一眼。
张起灵拽着他，拉到那女孩子眼前，说：“这个是我跟你说过的，张大人的学生。”
云彩笑道：“怎么称呼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你叫他小三爷就可以了。”他又向吴邪道：“云彩，出关了她会帮你安排。”
吴邪诧异地又看了张起灵一眼，张起灵没说什么，只听身后又一个女声响起来，说道，“张大侠，看来你这位小三爷，是不是顾虑很多呀？”吴邪应声转头去看，是个妍丽的女人，和云彩不同，看起来像个城镇里开店的老板娘，嘴唇红红的，笑眯眯的。
张起灵道：“宁老板，怎么会呢？”
阿宁笑着看了看吴邪，道：“小三爷，听说你也要到关外去？”
吴邪只好点点头。他没想到，阿宁竟然一伸手就朝他身上摸过来，来不及躲开，一转身，正撞在张起灵身上，张起灵在他腰上托了一把，他就觉得自己脸红了。
张起灵向阿宁道：“你做什么？”
阿宁道：“试试人——不是老规矩？”
张起灵道：“他是个书生。”
阿宁笑了，道：“我看未必。不过挺有趣的，还挺害羞的。”
张起灵道：“行了，过几天我要回京城，麻烦宁老板路上照应他，毕竟张恭良大人……”
阿宁道：“别跟我提你们忠义诚孝那套——价格公道就行了。”
张起灵在身上翻了翻，拿出个钱袋子，丢给了阿宁。阿宁打开来，只朝里看了一眼，就抬头笑道：“张大侠是爽快人。”接着又正色道，“这几天，上面怎么来了那么多生人？都是冲这小子来的？”吴邪朝她看了一眼，又看张起灵。
张起灵回道：“都是西厂的人，估计也被沙暴困住了。”
一听“西厂”两个字，在座几个朝廷钦犯似乎都坐不住了。张起灵立即向他们说：“各位大人，这里他们发现不了，沙暴一停，宁老板就会送你们一起出关。”
明明神色不安的，是坐着的那几个老忠臣，阿宁却向吴邪这边道：“小三爷你无需担心——阿宁收了张大侠的钱财，自然会保你全身而退。”
吴邪连连摆手，道：“不敢当，不敢当。”
那边云彩却凑过来对张起灵道：“张大哥，上回你答应，给我到京城买的手帕，带了没？”这些话，吴邪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张起灵想了想，道：“忘了。下次吧。”
看得出，云彩失望得很，不过，她笑着摇了摇头，表示不要紧。
阿宁这时，却走过来，贴得很近，抬头看着吴邪，道：“倒是小三爷，你们张大侠已经给了佣金，不过……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表示？”
吴邪“啊”了一声，回头看向张起灵。
张起灵道：“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西厂抄走了。”
阿宁道：“哎哟，你们两个，真是。”说着又笑了，向云彩道，“张起灵多没意思，你不觉得这个小哥好？”
